东西问丨郭中华：涉马边塞诗词何以成为新疆与中原交流的生动载体？ - 旺财28官网

中国古代诗词与马有着深厚的渊源，马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重要的文化象征。石河子大学文学艺术学院中文系主任郭中华教授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深入探讨了涉马边塞诗词如何成为促进新疆与中原文化交流的生动载体。

马在中国古典诗歌中，从先秦时期的《诗经》中的“陟彼高冈，我马玄黄”，到唐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再到宋词“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以及元曲“古道西风瘦马”，贯穿了文学艺术的各个时期。在文人笔下，马早已超越了其作为坐骑和交通工具的实用价值，升华为精神图腾、情感寄托和人生写照。它们是承载时代脉搏与文人情怀的复合文化符号，也是连接诗人与时代、个体与家国的文化纽带。

涉马边塞诗词之所以能有效促进西域与中原的文化互动，首先体现在其作为构建和传播西域形象的重要窗口。张骞出使西域，丝绸之路的开通，标志着中原与西域的交往日益密切，涉马文学也由此与西域文化紧密相连。《史记·大宛列传》和《汉书·西域传》都记载了西域盛产良马，特别是大宛的“天马”，成为汉代诗赋歌颂的对象。汉武帝创作的《天马歌》等诗篇，将西域良马神化为“天授神物”，赋予其政治和文化上的象征意义，将西域纳入了中原的正统叙事体系。

魏晋时期，随着民族迁徙加剧，西域与中原的联系持续不断。前凉在高昌设郡，中原制度向西渗透，同时西域的胡马也大量输入中原，成为军事上的重要支撑。涉马边塞题材在文学创作中得到进一步发展，曹植的《白马篇》和张华的《壮士篇》等诗句，虽为泛写，但“大宛马”和“西北驰”的地理指向，暗示了对西域方向的军事构想。

唐代是涉马边塞文学创作的鼎盛时期。一方面，唐朝在西域设立安西、北庭都护府，建立了完善的驿传系统；另一方面，岑参、高适、王维等边塞诗人亲身经历西域，重塑了文人对西域的地理认知。尤其是岑参，两次深入西域腹地，创作了大量描绘当地风物的边塞诗，如“胡地苜蓿美，轮台征马肥”、“马疾过飞鸟，天穷超夕阳”等，为后人树立了边塞书写的典范。

唐代之后，涉马边塞诗词的创作虽有所变化，但从未间断。宋代的汪元量、陆游，元代的耶律楚材、丘处机，明代的陈诚、吴伟业，清代的蒋平阶、纪昀等，都留下了不少边塞作品。在这些作品中，马不仅是物质载体，更是诗人对西域边疆的描绘和情感的投射，成为象征“帝国威德远播”的文学符号。诗人以西域为背景，将马提升为国家力量和个人英雄主义的象征。西域的马种、音乐舞蹈以及军事实践，为诗歌创作提供了现实素材和艺术灵感，形成了“现实—象征—审美”一体化的涉马文学体系，塑造并传播了一个辽阔壮丽、风情独特的西域形象。

其次，从历史进程来看，涉马边塞诗词是西域与中原文化交流互动的重要媒介。随着涉马边塞文学的兴盛与传播，龟兹乐、疏勒乐等西域乐舞，以及与马相关的军乐、鼓角之声，通过诗歌这一载体融入中原音乐体系，为涉马诗词的声律表达提供了新的艺术源泉。唐代“十部乐”中，有半数源自西域。诗歌与胡乐的结合，使得涉马文学兼具文本性和表演性、仪式感，极大地推动了西域乐舞文化在中原的传播，形成了长安“胡风”盛行的文化现象。

与此同时，中原文化艺术也随着往来西域的士人增多而传入西域。尼雅、楼兰出土的大量汉文木简，吐鲁番出土的晋唐文书，以及库车附近发现的汉文典籍，都证明了这一点。西域地区汉语与“胡语”并用，许多西域民众精通汉语，研习汉文化蔚然成风。岑参诗中提到“花门将军善胡歌，叶河藩王能汉语”，耶律楚材也曾描述“素袖佳人学汉舞，碧髯官妓拨胡琴”。元代更是涌现出贯云石、萨都剌等一批颇具文化造诣的西域作家，以及高昌偰氏、高昌廉氏等有影响力的文学家族。

涉马边塞文学的广泛传播，还促进了西域马文化与涉马文学的繁荣。在交通、生产、贸易、娱乐等各个领域，马的身影无处不在。以马为核心意象的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日益兴盛，中国的三大英雄史诗与西域马文化有着深厚的渊源，马也穿梭于西域少数民族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和歌谣谚语之中。

在西域与中原的文化交流中，马这一文学意象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历代涉马边塞诗词显示，马的文化内涵是一个逐步丰富和拓展的过程。在不同的时代、地域和民族中，马承载的文化意义各不相同，尤其是在以马为伴的游牧民族心中，马寄托着更为丰厚的情感。这些文化特质通过涉马边塞诗词的交流与融合，不断拓展着文人的想象空间。中原与西域涉马文学的书写交流互鉴与融合演进，不仅丰富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内涵，更体现了多民族文学在历史长河中的互动共生，为中华文学的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有力证明。

在西域与中原长期的文学互动中，马作为独特的书写对象，已超越了单一族群的界限，成为中华文学中连接中原与边疆、现实与理想、力量与精神的重要意象。它凝聚了游牧民族的奔放精神与中原士人的建功立业的志向，寄托着边塞情怀与家国情怀，成为见证西域与中原文明互鉴、情感联结的核心意象之一。这不仅映照出多元文化的交融与共生，更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文化符号。